亚虎下载app:刘梦溪 思念朱维铮先生凤凰网国学凤凰网

“他的冷峻的说话风格,轻易让读者以为他只有懂得,没有同情。清儒‘量力而行,无证不信’的信条,他奉为圭臬标准标准,但钱晓徵告白于国内的‘量力而行,护惜前人之苦心’,亦即先哲往圣著笔立说的不得不如是的苦心孤诣,我们的维铮似尚短缺‘懂得之同情’。”朱维铮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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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的冷峻的说话风格,轻易让读者以为他只有懂得,没有同情。清儒‘量力而行,无证不信’的信条,他奉为圭臬标准标准,但钱晓徵告白于国内的‘量力而行,护惜前人之苦心’,亦即先哲往圣著笔立说的不得不如是的苦心孤诣,我们的维铮似尚短缺‘懂得之同情’。”

朱维铮(1936—2012)

2012年3月10日下昼3时52分,我小我向所欣赏的朱维铮教授不幸死。闻讯后打电话给朱夫人王老师,话未出口,已彼此泣下。维铮年仅七十有六岁,正值学问的盛年,不知有若干未竟的课业,尚待他宵衣旰食以付。他走得太早了。假如不是经久溺嗜烟酒,悲剧应不致发生。但若离斯二瘾,也就少了维铮特有的英气。寰宇有大年夜美,惟可贵其全耳,怎样如何怎样如何!人生一如艺术,总在这里那里留下遗憾。当十年前我卧病的时刻,因缅怀老友而时时呈现维铮老师在学术会议上醉酒战群儒的排场,不禁为之慰释而喜。他的雄睨多士的意气,他的与乡愿断交的任性与直声,大年夜家将永世记得。谨成一联以志哀:

博通经史,雄睨多士,微言从此掉诤友;

坐阅古今,负气命诗,任性常留遍学林。

我与维铮了解于纪念五四运动七十周年的卧佛寺会议,海内外浩繁学者参加了这次盛会。有几位是曩昔不认识的,有幸此次得以结识。喷鼻港来的陈梗直老师、霍韬晦老师,都是这次一见如故,日后并成为石友。韬晦兄与我性情相投,会上我提出应在小学教导中增加《论语》和《诗经》诵读,他特地谈话回应我的设法主见。朱维铮则是我向他征询对《中国文化》创刊的意见,并向他约稿。他看了创刊词和第一期要目,对刊物的宗旨表示认可——这是我们亚虎下载app的初识,后来的交集便多了起来。

第二年,即1990年的秋日,他来北京出席冯友兰寿辰九十周年纪念会,我也在会上,我们相约到我家里一叙。内子也很痛快他的到来。维铮是无锡人,但久居沪上,他们谈起上海的新旧景色,不乏合营说话。我则是第一次与维铮畅谈学术和思惟,他的臧否人物的开门见山令我认为惊喜。他的师长教师周予同主编的《历史文选》,是我为学很受益的书,不虞维铮竟是此书编选注释的与有力者。他的学问根底的踏实应与此有关。然后是1991年9月,我以《中国文化》编辑部的名义,在上海调集学术漫谈会,上海各方面的文史专家和著论理学者20余人与会,有谭其骧、顾廷龙、蔡尚思、苏渊雷、冯契、贾植芳、王元化、钱伯城、王运熙、章培恒、朱维铮、汤志钧、唐振常、黄裳、邓云乡等。大年夜家环抱《中国文化》的办刊宗旨及若何深入钻研中国文化和中国学术,展开热烈评论争论。维铮主要就学风问题谈话,他说:“历史首先要问是什么?然后再问为什么。”“学风不正,学术成果一定打折扣。”他建议《中国文化》不妨评论争论一下“经世致用”问题。这个话题正与我的思虑相合。

这时,我主持的《中国今世学术经典》丛书计划已经开始。选目和编例的初稿曾送请部分师友承教。张舜徽老师、程千帆老师、汤一介老师、汪荣祖老师等都有以教我。朱维铮老师的回示有三页纸之多,批准丛书的大年夜体设计,只是提醒我对拟选的五十家尚需再酌。他说:“麻烦主要不在哪些人已经入选,而在于哪些人没有入选。”并具列宋恕、张謇、汤寿潜、孙诒让、杜亚泉、辜鸿铭、黄远庸、易白沙、陈独秀、吴虞、李大年夜钊、丁文江、孟森、梅光迪、柳诒徵、陈序经、吴稚晖、陶希圣等人的名字,觉得杨文会、顾颉刚既可选,则这些人也似可以斟酌。他是启迪我选政之难,非欲强加也。《康有为卷》的编校之责,我请他来担承,他批准了。请他做丛书的编委,他未克即允,过了一些时日,他才答允下来。

他是个忙人,一次因催稿,发生了不开心。按丛书编例,每一卷卷前例有入选人物的小传,字数在三至五千之间。但维铮奉告我,他的康传写了两万字。请他压缩,他回绝。为此我们在电话中险些伤了和善。内子看到我声音很大年夜地与人理论,以为是和一个门生讲话。待知道是朱维铮,她深怪我不该如斯。我已经做好了康卷换人的筹备。不虞三天之后接到他的来示,云“前夜得尊电,由康有为小传事,蒙申斥”,语词措意,令我忍俊不禁。然后说编委他欠妥了。然后说康传最好由我来作,以“垂范后世”。但随后却寄来了他的经压缩的康传改稿,并说:“虽又贻迟误之罪,然终属亡羊补牢,略胜有劳老师掷还再议之烦扰也。”而当丛书出版之后,他收到三十卷样书,于1998年2月12日写信给我,说:

已得三十卷,即用半夜逐册翻阅目录和年表、要目,粗得印象,以为总体相符学术性要求,选编也各有特色,虽说见仁见智,所收未必合乎尊序所示经典风致的要求,而均有参考代价,则可断言。此乃主编之成功,当贺。

晚清人物及近代学术思惟是维铮老师的学术强项,能获得他的认可,殊非易易。他还对丛书的贩卖措施提出意见:“据有的门生说,已见全书在几家信店上架,但不拆零出售,只能望书兴叹。我不知是出版社批发规定,照样书店自作主张?但这类书的主要读者群,在文科的钻研生和大年夜门生。倘可零购,则各卷都有忍痛掏钱者。倘只能选择‘全或无’,则绝大年夜多半必选‘无’也。即如拙编一卷,定价五十五元,要我自行购置,也需一思。况且诸卷所收,多数都有单行本,读者单为补己藏所缺的几种或数文,而要购置全卷,必多犹豫,而不拆零,更无疑回绝主要读者。如斯‘买卖经’,当为出版者所知。”我即刻将此意转告河北教导出版社的王亚夷易近兄,后改为拆零贩卖,盖出于维铮老师的“买卖经”也。

回首《经典》丛书编纂历程我与维铮之间的波折故事,没法不让人认为他的可爱。这一层,我在《中国今世学术要略》一书的后记中有所记述,我称他“不愧为学之诤友而士之正人”。我和维铮之间,可以说因丛书而着末相交。我的《要略》一书,2008年由三联书店出版,当我寄请他斧正时,很快收到他一信,原信不长,兹抄写如次。

梦溪老师:惠赐大年夜著中国今世学术要略,穷宵读竟,甚感兴味。承不弃,于后记指名规过,感激。附录一读后,尤感怃然。十年前高会贵寓诸贤,时已泰半耆艾,而今李慎之老师西去已久,内列名者折半擅长弟,所谓耄耈矣。揆诸十年来人文学界,似无上进,乱象益甚。故而弟读贵寓高会纪要,几感时空颠倒,未知如今学界少年新锐,从中有得乎?弟虽不幸,已与孔役夫不再梦周公齐年,然顽劣依旧,偶陈宿见,辄遭网夷易近痛斥。因而尤佩老师雍容气度,欲学无方也。弟按例穷忙,近日除上课外,即困于进修诸生论文。前承老师电命为中国文化撰稿,受宠若惊,然揾食需视作大年夜患,仲夏前实不克作文求教,千乞鉴谅。匆此奉达,顺颂

文祉

弟 维铮上 〇八年三月一夜

此信最能见出朱维铮的学者风采。他有锋芒,有性格,但为工资学尊重事实,讲求明理。所谓“高会”,是指1998年2月16日,我并邀亚虎下载app集戴逸、汤一介、李泽厚、庞朴、余敦康、王俊义、雷颐、梁治平等师友,在我家里对丛书总序所作的一次学术恳谈。拿到我的赠书,竟用一个晚上读完,这在一样平常人也是做不到的。对后记所记述的我们之间的故事,他说:“承不弃,于后记指名规过,感激。”词语中亚虎下载app流露的雅然之趣,让我认为敬重。至于信中以“雍容气度”许我,亚虎下载app就不免愧不敢当了。

维铮这封信写于2008年3月1日,同年的11月3日,我们就在杭州的马一浮研讨会上晤面了。头一天在杭州开幕,我以《马一浮的文化典范意义》为题作了主旨谈话。第二天移师上虞继承开会。开幕式维铮没有出席,上虞的会他则按部就班地坐在那里。当人大年夜国学院一位老师谈话的时刻,维铮打断了他,觉得他讲的关于马老师的史事有进出。这次会议的参加者,大年夜都是哲学史或儒学钻研领域的学人,绝大年夜多半不认识朱维铮的学术脾气。他的目无余子的英气和不容置辩的语气,很让不认识他的人受了一次惊吓。他对马一浮评价极低,觉得复性书院的创办是马老师想当帝师。以我对马一浮的多年钻研,当然知道他的判断短缺足够的材料依据,但我没有谈话。此次相见,我们彼此都认为加倍亲近。

会议在11月5日上午停止。我应复旦中文系的约请,11月6日下昼有一场演讲。刚好与维铮同乘一趟列车,于5日下昼前往上海。列车晚点,给了我们畅谈生平的时机。主如果他讲,我当听众。分外是他的特殊经历,增添了我对他的懂得和理解。他可以坦白无隐地讲他身处当时的真实状况。过来者,心有定,事有因,如有过,自担承。假如现代常识界也可以有真须眉之称,我想维铮当得。

11月6日下昼的演讲,我以《国学与传统文化》为题,从三点讲到五点,然后有半个小时的互动。复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主持,傅杰副主任安排操持。演讲后的晚宴,维铮携夫人出席了,并以他的新书《走出中世纪》(增订本)和《走出中世纪二集》相赠。为答谢维铮一夜读竟《要略》的厚谊,回京之后,我使用统统可能的光阴,通读了他的两本书。不仅通读,还写了一篇文章。11月26日写完,《中华读书报》在2009年的2月11日刊出。这是一篇高兴淋漓地叙述朱维铮学术思惟和学术人格的文章,既标示其长,又不护其短。下面抄写一段揭示其长的翰墨,请读者阅正。

章学诚有言曰:“高明者多独断之学,沉潜者尚考索之功。”我读维铮书看到的作者,宜乎“独断之学”胜于“考索之功”。是以他是一位名副着实的“高明者”。他珍视思惟的气力。他的学问是活学问,不是逝世学问。但假如有人以为他的学问根底不敷坚实,那就难免犯不知人也不知学的差错。他的学问根底来自五十年如一日的文本文籍的涉猎。他习气夜里读写,上午就寝。上帝虽未垂顾于他,却为他拨出比凡人多得多的光阴。猖狂涉猎加上亚虎下载app惊人的影象力加上超强的理性分疏能力,成为朱维铮学问历程的主体精神布局。包括《中国近代学术名著》在内的他编的那些文史文籍,我们切忌以俗眼揣度,在他可是自己吞食原典资料的天赐良机。扳连学术的理和事,他从不“持禄”。犹如钱锺书说“善述”不亚于“善创”,好的编选收拾,与文献钻研庶几近之,远非夸诞篇幅的浮词空话所能比并。讲堂高低,大年夜会小会,维铮可以随时挑出时贤后生关乎古典今典以及时地人事的瑕疵舛误,就缘于他的影象和涉猎。

还有一段说:

维铮老师的学问布局,史学是其地基,经学是其屋棚四壁,近代人物是屋中暂住的过客,思惟是其柱石。说开来,他所治之学主要照样思惟史。他也因此此自傲自居的。他的弗成一世的书买卖气,一则因为不为人所理解的思惟的苦痛,二则因为“高明者”的知性傲慢,三则是性情的直率与无邪,着末大概还要加上经久走不出“中世纪”的“闲愁胡恨”。他良好地驱遣着入于他钻研领域的历史人物与事故,他既不想充当历史人物的“辩白士”,也不想做历史事故的“事后诸葛亮”,但他不免信托自己对历史的清理(他偏爱马克思的这句话),没有为后来者留下若干旷地。

假如这些论断是对维铮其人其学的褒扬的话,那么我可以自大地说,是褒扬,却绝无涓滴溢美。维铮的人和学,其原先的样子便是如斯。但我也没有讳言他的偏掉之处。针对他对儒家思惟的偏颇之见,我觉得那是因为:“未能将汉今后渗入家国社会布局的意识形态儒学,和作为先秦思惟家的孔子和孟子区分开来”,“未能将宋代的哲学家程朱和明清权力者装饰过的程朱理学区分开来”。而对他坚定地否定马一浮老师,我则提出理据予以辩驳,以致提出,他大概压根就不应该写关于马一浮的文章。我说当涉及到此一方面的议题之时:“是又我爱维铮,亦不敢悉为维铮辩也。”我还谈到:“他的冷峻的说话风格,轻易让读者以为他只有懂得,没有同情。清儒‘量力而行,无证不信’的信条,他奉为圭臬标准标准,但钱晓徵告白于国内的‘量力而行,护惜前人之苦心’,亦即先哲往圣著笔立说的不得不如是的苦心孤诣,我们的维铮似尚短缺‘懂得之同情’。”

文章刊出后,我寄了两张样报给他。三天之后我们通电话,问他收到报纸否?维铮的欣悦与欢慰,全都不加粉饰地从声音里流溢出来。他显然不仅认可而且珍视我对他的评说。

然而一年之后,就传来了维铮身段欠安的消息。我想到可以做一件事。便是从他的《走出中世纪二集》里,节录专论慈禧太后的部分,刊载于《中国文化》2011年的春季号。文长两万八千字,分八个小标题:一,由咸丰到慈禧;二,慈禧垂帘的合法性;三,胜保与慈禧;四,胜保非逝世弗成;五,慈禧破满清常规;六,女主慈禧;七,她是甲午败北的权首;八,帝国被慈禧遣散。我跟他在电话中商定,就以着末一个小标题“帝国被慈禧遣散”,作为全文的题目。刊物昔时蒲月份出版,他收到样刊后,写来一信,在我心里,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值得纪念的一封信,现抄写出来,以飨读者。

梦溪老师:贵刊春季号拜领。拙文由简体化繁体,颇烦,而贵刊的转换,据我通阅,“硬伤”约六、七处,已见校正不易。赐酬已拜领,谨呈回执。

愚体经住院八个月,尚属稳定,故医生批准出院在家服药,今已两月。在家眠食较随意,然仍不克规复钻研。今朝仅日日读钻研生论文,轮流同彼等商酌而已。曾考试测验作文,因戒烟及体弱,效率大年夜减,徒呼怎样如何而已。

再度谢谢您颁发拙文。专此奉达,顺候

时绥

弟 维铮 上 二〇逐一年蒲月廿九夜

附拙文校阅阅兵校对一纸,请参。

不用说当时,本日再重读此信,仍认为阵阵难过。维铮是何等强健之人,一场突如其来的病魔,竟使他无法不面对已经疲弱的身心。更让人以为难过的是,他的凌云健笔已经不能像早年那样纵横驰骋了。但他的严谨卖力一如既往,简转繁的舛误,一处不漏的校对过来。

万没有想到,这是维铮给我的着末一封信。九个月之后,他就悄然地脱离了我们。

而在维铮死的头一年,即2011年的6月7日,我认识而且欣赏的章培恒老师,已经先维铮九个月又三天脱离人间。他们两位同是沪上有棱角有光泽的学者,每次接谈,都能生出如意。2001年7月10日,培恒老师邀我为复旦古典文学中间和中文系师生演讲,头天晚上的餐叙和讲后的晚宴,维铮均在座,还有贾植芳老师,相谈至洽。我和章培恒老师另有渊源,此处不能多及,仅以2001年我写给他的一信,略寄怀思之微意。

培恒教授文宗史席:这次在沪蒙细心接待,高谊厚情,实难忘也。而炎夏炎天,迎立于庠门之外,尤感惶愧无地。幸理趣契合,沉默对座,亦有道存焉。又得维铮侠士傥言快论,学问之乐,尽在此中矣。凡间缘法,十年一觉,非人力所能设计。日前诵读文汇读书周报上老师论《金庸招不到博士生今后》大年夜文,体情之厚,哲理之密,宅心之宽,近二十年之理辨翰墨未能有也。查老师固因之去掉落诬枉,世道学风亦为之一洗。甚佩,甚偑。内子祖芬亦大年夜赞好文章。已复印寄京中诸师友。中间编《中国文学钻研》一至三辑已拜收,谈蓓芳女史钻研古代文学对二十世纪文学之影响,颇见工力,请并致劳烦之谢意。不备,即祈暑安文吉。

梦溪拜上2001年八月五日

章老师知道我和维铮情近,每次晤面,他都约上维铮。这封信里,我称维铮为侠士,是为不经意的以心相许,但是就同此为念可也。

2012年4月写就开首之一节、2020年3月20日补充重写于京城之东塾

(本文首发于《文汇学人》第431期,凤凰网国学受权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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